張拓

在寫爸爸媽媽的故事。爸爸離去了，翻看他的片言隻字，「我唔想病」，我能夠做什麼呢？我什麼都做不到。

「點解毒去了個腦度？」是啊，他「唔去偷，唔去搶，求其搵兩餐，唔指天篤地」，一生做個平平實實的小市民，為什麼要他離去？

是不是我錯過了什麼療法？

我全身無力，無法言語，內心軟綿綿，給重重捶了又捶。

近一周天氣較涼，街上有些伯伯戴著一頂毡帽。每逢天冷，爸爸都戴毡帽，他有一頂是棕色格仔。我的行動太慢，來不及捉回，他的衣服已被棄掉。

一晚，夢中見到爸爸，大哭起來，不住嚎哭，像要把深藏的憂鬱、自責、內疚全部掏出來，徹徹底底。

世貿示威，傳媒整天用騷亂形容。或許這已很溫和，有些用暴亂，有些用淪陷，都是唯恐不夠聳動的字眼。要不是有些學者撰公開信質疑，傳媒才有令人質疑示「騷動」的描述。為什麼傳媒不能自己思考何謂騷亂，當權者有否措辭不當，誤導公眾，往往要等待學者等人作聲才批評？

不過，以我所知，只有極少傳媒報道對「騷亂」的批評。

何時起傳媒用上「騷亂」？是警方始作俑者，然後傳媒「如實」報道嗎？這豈不又引證，當權者擁有制訂語言的能力？當傳媒反覆引用、報道，「騷亂」由描述變為事實。那晚聽電視台報道：「警方定性為騷亂」定性！？十分專制社會的思維運作，沒有調查、查證，一件事的性質可以一錘定音。

警方、傳媒、示威者、NGO.....都知道，整場示威是一齣戲，示威者挖空心思吸引注意，無非希望搶奪傳媒注意力，向公眾報道他們的苦況，若能引起公眾探究課題，最好不過。我相信，所謂最激進的南韓示威者已評估狀況，計算了用哪種方式有效，知所進退，他們是打一場興論戰，先引導記者，再左右公眾。

若他們沒有顧及香港的狀況，早已採用更激烈的方式了。警方指責他們暴力，乃因高層判斷錯誤，以致佈防失誤。他們以為，外國示威者像香港遊行者那般乖，不會逾越示威區，他們已被香港人寵壞了，不曾經歷真正的挑戰，否則農民怎可突襲成功？那些警察完全沒有裝備！若農民不節制，早已有更嚴重的衝突。當場面超乎警方預料，故此要用催淚彈，他們要慌張補救，所以他們稱之為「騷亂」，別弄錯根本原因。

我們已被訓練為條件反射地一聽見暴力就譴責，沒理會是否有人命傷亡，我們不是面對Basque分離分子，不是以巴相鬥。有沒有想過，人會在如何絕望的情況下才用暴力？他們定必用盡很多依規矩的方法都發覺無人聆聽，才走向偏鋒，況且有些人確實因他們的偏鋒而關注。爾冬陞跟我說，多年前外國的激烈手段勾起他的好奇，於是他找資料，看看為什麼他們為何要用暴力來表達訴求。示威者是尋找更多爾冬陞。

從前不知道世貿是什麼不要緊，最重要是見識過後會留意；什麼立場都不重要，最重要是動腦袋。

現在談WTO，很多人即時想起南韓農民吧。有沒有想過，他們跟Rain、宋慧喬、全智賢.......都是韓國人呢？很多人去韓國，是為了追韓國明星曾留下足跡的地方、去購物、去滑雪，他們只從消費角度認識南韓，但這個國家，除了已見鋒芒的科技產品、橫掃亞洲的娛樂潮流，還有深受唐朝影響的文化、原始的務農、棲縮在海邊的漁民；除了高挑俊美的明星，還有胼手胝足的方臉勞動者；若大家翻開南韓多點點，把各塊拼在一起，才真真正正看見一個國家。

九六年冬天去南韓十多天，那時周遭的人都驚訝怎麼我可以去那麼久，通常去南韓只為了滑雪，而一個滑雪旅行團最多是五天。那時南韓仍是居於日本後的次級國家，我因為一個朋友和要抖氣，十一月底背起背囊就出發了。那個神化的朋友，帶我去的第一個地方是醫院，他的朋友剛剛病逝，親友在院內一房間，盤腿坐在地上，圍著矮桌，邊喝南韓清酒邊悼念他。言語不通的我，坐在一旁，偶爾喝一口清酒，喉頭發燙，很辣，很嗆。

神化朋友住在水源，他駕車載去釜山，鄰近北韓邊界時，他興奮地指著收音機告訴我，那是北韓的廣播。我猜，那是北韓用來招攬南韓人投誠的廣播，真幼稚，金氏家族竟仍相信這一套？

在路上，我看到南韓漫山的楓葉，指示、客棧齊備的公園。呵，南韓有行山的好地方，南韓人定必很愛行山。

後來我去濟州，神化朋友本介紹了一位他在當地的朋友給我做嚮導，但一個在飛機上幫我提行李的男子，提議帶我去他的家。我來不及想，就儍呼呼跟他上巴士。本以為去一趟看看不妨，但巴士駛了半小時、大半小時.......仍未到達目的地，往鄉間深處走去。乘客一個個下車，我卻仍在車上，突然，覺得身旁那個熱情的男子臉上透出狡獪，想象豐富的我開始冒汗。陽光開始減退，終於到站，一條靜靜的路引向一間間毗鄰緊貼的木做房子，他帶我去一間其中一間，是他的媽媽。她弄了些簡單的海產給我（濟州以海產知名），記憶中是一片腥味，很可能是海笞。象徵式吃了數口，堅持回市中心。他爭不過我，將我送回市中心，我也找到神化朋友的朋友。告別時他給我一張名片，上有漢城地址。啊，他已在漢城成家，在假期回家探望母親。看見他那個老實笑容，我暗暗怪自己多心。

神化朋友的朋友是個中年男子，他不懂英文，於是找了一個學美術的男生照顧我，他才是我的嚮導。要不是他，不能在濟州走動，都沒有英文指示！他告訴我，想去漢城的大學讀美術－－典型鄉間男孩的夢。走前我在濟州買了周華健的錄音帶送給他，回港後曾通信，他好像如願考進大學。

神化朋友的朋友也很有趣。我雖已在濟州市中心找了一所旅舍，但他堅持招呼我。我說已給房租，他立即跟旅舍管理人「說項」，那模樣，很難叫人相信他是搞文化的。我也感謝他，因為LP介紹的旅舍，頗殘舊，像有些不乾不淨的人住。

這趟最有趣的地方是，我各位南韓友人幾乎全不懂英語，包括我的神化朋友，濟州那位男生算是懂得最多，我們要用身體語言、紙筆、字典溝通。

九八年在匈牙利，碰上一夥南韓大學生，晚上一齊去山上城堡看布達佩斯的夜色。零三年在秘魯Machu Picchu，認識了一位退休南韓高級行政人員，他的生命靭力，是學習的好榜樣。

這一刻，想念他們起來。

今天下午步出地鐵站，即碰上兩個約十歲的女孩子，瞥見她們手上的獎券，以為又是那間以內地助學為名招搖的機構。這間機構還舉辦傑出、優秀教師選舉，製造名氣，料不到很多學校信以為真，並且以那些獎項證明老師的質素。

說回正題。當女孩走過來，差點想急步離開，但原來是一個協助青少年的機構。我認識這個機構在旺角的社工，印象不錯，於是掏出十元，買了一張獎券－－很久沒買旗、沒買獎券了。我對NGO非一無所知，很多善款用在行政和宣傳，我深有戒心，何況他們的撥款未必緊絀，只是不用於服務罷了。若我捐錢，會直接寄支票去支持機構，不會在街頭光顧。為什麼這次我破戒呢？那個NGO策略成功了：用小朋友。

起初是伸手助人協會「推」老人家賣耆樂餅，近一年其他團體仿效，紛紛出動老人家。一個個公公婆婆，一臉皺紋，走路要慢慢來，他們o依起棚牙，你可以拒絕嗎？我一直覺得，小孩子和老人家的笑容是最可愛的，老人咧嘴而笑，童稚泛臉，每次都想逗他們。所以，縱然耆樂餅不好吃，還是買了。

料不到NGO出動老人家後，還有新招，出動小孩！小學生還未完全懂事，想起現在教育貧富差距擴大，這些孩子，隨時來自弱勢一群，要靠NGO幫一把。這樣一想，心就軟了。

現在NGO、NGO的叫，好像很跟上時代，我其實蠻討厭。以前這些機構叫志願機構，叫社區中心，很樸素，是我這些沒什麼地方可去的屋邨小孩流連的地方。明愛那個簡陋的圖書館，滋養了我的童年，是我的書世界，在那裏我看了瓊瑤、嚴沁、金庸、古龍、琦君.......。那時有很多小販，七層大廈之間擠滿賣菜的、賣生果的，明愛門外有一檔車仔糖水最聞名，尤其是芝麻湯圓和蕃薯糖水。一、兩張摺枱，即使放在不平的地上，人人都不介意，津津有味吃起來，特別是冬天。想起這些，這刻竟有心痛，內心扭作一團。很久沒這個感覺了，為什麼？

明愛的幼稚園校服是一件綉著小鴨的白背心，無論小朋友穿什麼便服，套上小背心就是，相比其他藉校服牟利的幼稚園，明愛是多麼可愛。現在明愛校服好像仍是白背心，只是鴨仔圖案精巧了些，真是一個值得珍惜的可愛傳統。

今天寫了一個好老師的故事。讀著學生悼念江之鈞的文章，愈給他的魅力吸引。一個老師遽然去世，不同年代、香港內外的學生願意提筆寫下回憶，這不是對老師最高的讚禮嗎？

署名林志明的先生寫道：

「如果他日教師基準試要考多一門資訊科技應用，江之鈞老師連把電話號碼輸入手機記憶也不懂，肯定不及格。但是，問一問四十多年來眾多接受過他教育的的九龍華仁書院學生，絕大多數會說﹕他的英文水平和教學一流，今日懂得powerpoint教學的老師少有能及。

今天政府千方百計要提高學生的英文水平，教師要懂得十八般武藝，紛紛揚揚的背後是五花八門的『促銷』學術包裝。江老師上課，卻只是舉重若輕地談笑風生，月 旦人物帶出做人道理，言談間，準確的發音、文法、用字遣詞，一一流進學生腦海。他寫不出互動教學網頁，但本身就是一個絕佳的『互動媒介』。人家用來設計網頁的時間，他用來勤改學生作文，幫助學生精益求精。他對待教學的態度，和他一身衣裝一樣，一絲不苟。」

他說得真好，現在種種花式，是五花八門的學術包裝，旨在促銷。他可能是教師，聽出有怨氣，不然難以一針見血指出怪現象。

曾受教於江之鈞，是一件幸事吧。然而，一位大學教授卻對眾人的讚辭不以為然。江曾做他的班主任，他說，江曾趕他出班房，亦不覺得江教學那麼出色。不過，逝者而已。

無論如何，江之鈞始終是九華一個傳奇人物，他的行止活像世家子，熱愛教學，什麼東西都能發揮－－其實，教育不應就是這樣嗎？學生看見他知識廣博，視為楷模，成長遂有路標指示。

不過，我今晚恐懼再次湧現，寫文不盡得心應手，尋找準確字彙的困難增大了，腦袋裏一部份地方提不上去，甚至有些空盪盪，從前不是這樣的，儘管很想很想攀上一層－－病癥絕非好信息。我可以寫得好些，我可以埋怨時間匆忙，但我知道發生什麼事。這恐懼，夠吃人。

軟硬番嚟！？

聽商業二台廣告，聽到林海峰的聲音不奇，聽到林海峰加葛民輝的聲音在同一個廣告才出奇。他們多久沒同場出現？當葛民輝悄悄重返商台－－但是一台，竟有些東西令他們同在一起。什麼東西那麼把炮？原來是蘋果日報廣告！哦。

軟硬當年的節目，恕我鈍。最近林海峰發花癲前在商二有個同名特備節目，節錄當年片段，我仍不太明，不過，這不重要，因為兩人是公認為創意大師，尤其是林海峰。聽了他「男上女下」至「晴朗」，愛上維園阿伯。正如盧滴血（林海峰和杜汶澤謔笑盧覓雪）講，當她告訴朋友，她在商二和林海峰共用一間房，朋友立即尖叫羨慕，我都係！不管盧滴血說節目以外的林海峰如何冷漠得令人可怕，我都替彭羚高興，有個創意爆棚又顧家的老公。

軟硬重返商台，一個在一台，一個在二台，時代的改變，不說自明。岔開一筆，為什麼商台沒大肆宣傳軟硬回歸？

林海峰是近十年香港最有創意而且創意生生不息的叻人，故此他雖然三十望四，他沒脫節，掌握脈搏一流。那首歌「男子組」（？）道盡男子患得患失、恐懼長大，雖然我是女孩子，但一樣拍爛手掌叫好。有些人再現江湖，令人覺得舊，但林海峰不會。

今晚吳君如訪問關淑怡，天啊，八十至九十代初的人全返來了。她休息了九年！休息了九年！唱了歌九年，然後休息九年！多大幸福，可以休息九年！我都感到乾涸，好想放一年假。唱歌好，濶別一輪，架生仍可搵食，只要有人播你的歌，就有版稅，其他本事可有這種抵跌力？

今晚同事問我，有否覺得WTO勞民傷財。這問題令我再次思考世貿，想了想才回答她。

聽說，香港搞世貿會議，要動用一億多元。在世貿前夕，問香港人，多少明白世貿是什麼？多少人知道是次會議的重點是什麼？有多重要？香港是主辦者，究竟責任是什麼？我還以為香港只是是負責場地、物流等實務，但最近的報道，尤其訪問曾俊華的，又似是香港原來有推進會議、令會議有成果的權責，究竟我的理解是對還是錯？

若政府把我上述的問題解開了，我覺得那一億多元沒白花，但，在世貿會議前夕，政府解答了我的問題嗎？沒有。政府的宣傳了無新意，一如既往的浮面。

再看傳媒。我夠膽說，採訪世貿的九成記者，都不知道世貿及是次會議的意義何在，遑論沒採訪世貿和在報館坐的。報道焦點差不多全是抗議、裝備、衝突，及由之衍生的影響，例如已成陳腔濫調的對商戶和公司影響。多少曾探究為何他們要抗議？為何南韓農民激動，會以死來抗議？富國也有人來示威，為什麼？今天南華早報刊登了一個保護美國鋼業的全版廣告，世貿不是常被NGO描畫為發達國家欺壓貧窮國家的手段嗎，為什麼世界強國也有人反世貿，要求貿易談判別毀了他們的事業？有沒有傳媒可以告訴我？

傳媒其中一個功能及責任是教育公眾，但除了有線，至今我未看見哪個電子或印刷傳媒，認真地說過什麼是世貿；而且也因無知，很容易遭NGO擺弄。香港傳媒又再湧向煽情點。

當大家帶點亢奮地比較哪個傳媒的面罩勁，多少人翻過世貿的書籍，讀過各方的論點？上周五深夜，一張中產報章管理層向各記者簡介世貿工作安排、裝備分配，並且蠻認真地說：各應看看世貿的書刊，藉今次學習一下，是很好的機會。天啊，反世貿各路人馬陸續駕到，兩天後示威開始，各國代表到埗，這刻才訓示記者看世貿資料？！我懷疑他本人知道多少！

香港傳媒又再出醜。

上周天氣預報，昨日氣溫驟降，霎時有人擔心，會否令遊行的意欲冷卻。但是，昨日下午二時許甫踏出天后地鐵站，已肯定這次遊行會是另一個歷史紀錄。

A45聲言要做一個跨階層政黨，不想市民以為崇尚精英主義。崇尚精英有什麼問題？若A45不是精英，民望會那麼高嗎？我想，香港是需要有良心、 關懷弱勢的精英，A45最重要－－我亦最希望他們向公眾展示他們的遠見，別跌入搞蛇宴、旅行團的窠臼。我害怕他們為了跨階層，選擇了價值觀不盡相同、質素 令人存疑的人，部份獲邀加入的黨員，令我擔心。清潔工月入少於五千元，我很同情，但懷疑最低工資是否良策。訂立公平競爭法，會否幫倒忙？

梁家傑清醒，道出市民支持他們四人，是因為他們的「質」，政黨要大開中門，廣納各方，怎樣保持質量並重，是吊詭問題。 我的看法是，不要貪人多，貴精不貴多，別做壞招牌。